凡煙小說

☆、赤之卷·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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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德從市中心的聖德醫院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晌午時分了。

擡起頭來,光明今天依舊是萬裏無雲的晴空,明媚的陽光卻無法給陰霾的心底帶來半分暖意。走在回家的路上,遠遠望去,那以前總會在天黑之後燈火通明的家此時卻是漆黑一片,不會再有聽話地做好飯守在家裏等他回去的小家夥了。

“我沒有原諒你。但我更原諒不了的,是我自己……”

亞魯迪斯的話語回蕩在耳際,克洛德不由地搖頭苦笑。

那麽他自己,又何嘗可能去原諒?去原諒丟下了萊伊的自己?

“真是難得會看到你露出這樣的表情,克洛德。”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打斷了克洛德的思緒,擡起頭來,一道披著烏黑鬥篷的影子從角落裏閃現出來。似乎並不打算在他面前隱藏真面目,不速之客擡手摘下了遮住頭臉的兜帽。淺灰色的短發垂落,金色的瞳孔散發著桀驁不馴的妖異氣息。

“你是……巴夏?”碧色的眸中掠過一絲驚訝,克洛德沈聲叫出了面前之人的名字。

“真榮幸,你還記得我。”巴夏冷冷一笑,眼睛卻在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他。

面前的男人,他的樣子一點都沒有變,甚至連那份周身散發出的強大到逼人的神秘氣質。宛如陽光般耀眼的金色長發,碧如深水的狹長美目,傾倒眾生的俊美容顏。那讓他想了念了二十多年的面容,曾經思慕與崇敬的人就近在眼前。

卡爾克洛德,或者說,曾經的冥皇,克洛德。

巴夏不禁又朝面無表情的金發男人走近了一步,明明胸中湧動的是徹骨的恨,卻還是忍不住想要仔細地,再湊近一些去將他的臉看清楚。沒錯,看清楚那時候為了保護那個羽族背叛自己的人如今會露出怎樣追悔莫及的表情,單是想象,內心就會變得興奮莫名。

求我吧,冥皇。我要讓你知道,你也有不得不求我的那一天。

克洛德的面上依然沒有什麽表情,異常的平靜,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眼前的男人勾起了對於多年前屬於冥皇的記憶,許許多多,一時間心情竟五味覆雜。克洛德並不意外巴夏遲早會來找自己,對於這個男人,他心中多少亦有愧疚。畢竟自己於他,是傷害最深背叛最深不共戴天的仇敵,他也從不曾奢望可以消除這份憎恨。

回到光明之後克洛德也在懷疑,派恩那邊封鎖的消息怎至於瞞過他那麽久,如今看來,魔族一方果然也淌了這趟渾水。沒有其他的目的,只是為了報覆他,報覆當年他一人的叛離。

眼見克洛德半晌未發一言,巴夏似乎有些不滿他的冷靜,有意出語激道,“該不是在哀嘆自己的無力吧,恨那個時候為什麽沒早點……”

一聲尖銳的槍鳴,將面前之人的話語全然堵住,射穿肩膀的銀色子彈,湧出的血液迅速地將深色的衣襟潤濕一片。而手持銀色薔薇的克洛德,碧色的眸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赤裸殺意。那瘋狂與殺戮的眼神,讓人恍然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為四境所震懾的冥皇。

鮮麗的衣襟因為湧動的魔力而飄飛起來,空氣似乎突然因為某種強大的壓迫而凝滯了一般。無聲的對視下,兩人頭頂的路燈因為無法忍受那升騰起的高濃度靈壓而啪的熄滅。

“克洛德,你……”巴夏吃了一驚,想要擺出防守的姿態但已經為時已晚。

“是冥皇。”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音調糾正道。

眨眼之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瞬間移動到他面前的男人,金色的發在空中劃過極致的弧度。因為速度太快,仿佛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像。等到視野內的一切重新靜止下來,只看到面前的男人嘴角揚起的,一抹極致而冰冷的笑意。

喉嚨猛地被有力的手掌扼緊,克洛德像是捏死一只幼獸般將他整個提起,甩手狠狠地摔到了身後的墻上,巨大的沖擊力嘩的震碎了墻面,厚實的磚瓦竟在這撞擊之下整個凹陷下去。

等到巴夏扶著破碎的墻壁搖晃著站起來,另一側的肩膀緊接著再度襲來一陣劇痛,是銀色薔薇的第二發子彈。

而面前的克洛德在一步步逼近,那樣劇烈的打鬥卻讓他的氣息沒有絲毫的變化。

巴夏勾起了唇角,身體傳來的陣陣撕裂的疼痛,內心深處卻湧起了久違的激動與興奮。

對,這才是冥皇,強大到讓他為之崇敬與仰慕的魔王。

他低估了這個男人的憤怒,他竟然會失控到這種地步,連之前會刻意維系的“人”文明的語言和偽裝都通通放棄了,而直接動用了身為“魔”那連帶本性的暴力和殺戮的本能。這樣的克洛德,哪怕在他還是冥皇的時候,也是很少見到過的。

“咳咳,你這溫柔的子彈殺不死我的……”巴夏咳嗽了兩聲,擡手抹去了嘴角的血滴。

“殺不死,會痛的吧?”克洛德冷冷道,那抹嘴角浮動的笑容,好像索命的死神攝魂而邪魅。銀色薔薇再一次三發連射,分別洞穿了男人的眉心,喉嚨,心臟三處要害的部位,也是牽連命脈神經最痛的部位。克洛德明白巴夏是不會死的,但會痛,會痛得生不如死。

這便是代價,敢挑釁他,敢欺騙他的代價。

遍地的血流很快染濕了地面,克洛德臉色冰冷地看著面前氣息漸漸微弱的男人。魔族與人類和神族的區別在於,魔不會因為致命的部位受到創傷而立即死亡。但是,如果魔力消耗到不足以修覆傷勢愈合的程度,那麽他們,同樣會死。

克洛德承認身為魔族巴夏是強悍的,他竟然承受住了銀色薔薇五發命中要害的子彈。

銀色的手槍變換著射殺的角度,槍膛裏面,還剩下最後一枚子彈。

如果再一次命中要害,就算是魔,他也必須死。

克洛德的遲疑映在瀕死的男人眼中,巴夏突然咳嗽著低笑起來,含混不清的聲音夾雜著不斷湧出的血沫。遍身猙獰的傷口和那詭異的笑容摻雜在一起,顯得頗為古怪與駭人。他忽然舉起了鮮血淋漓的手掌,按住克洛德握著銀色薔薇的手抵住了自己的胸口。

“殺了我吧,冥皇……”被壓住的槍口,又朝著心臟前的血洞移近了幾分。

巴夏露出了暗藏陰謀的笑容,湊到男人耳畔用充滿恨意的聲音低低道,“那樣一來,你就永遠別想知道……那個孩子,或者,路西法之翼的下落……”

克洛德的臉色一變,刷的將銀色薔薇從他的手中抽回,“你知道什麽……”

紫黑色的魔力光芒從掌心發出,抑制了巴夏全身不斷流血的傷口。冥皇可以通過肢體的接觸傳遞魔力,他可以殺人,自然也可以治愈身為魔的同類。

“我什麽都知道……”在魔力的治愈下巴夏的臉色漸漸好轉,卻沒有絲毫感激的意味。他滿含諷刺地看向克洛德,露出了讓人毛骨悚然的陰冷笑容,“所以選擇吧,冥皇……我說了,是‘或者’,你只可以從他們二者之中選擇其一。”

“別考驗我的耐性。”克洛德收回手,口氣冷了下來。

巴夏卻只是笑,無所謂地聳肩,“你應該最清楚我的作風,不是嗎?大不了,就是你殺了我,連帶你想要知道的秘密一起下地獄。”

“巴夏……”克洛德看著他,突然問道,“你到底是有多恨我?”

聞言巴夏的臉色微微一怔,金色的眸微微垂下,裏面湧動著覆雜莫名的情感。

然後他說,“曾經我有多愛你,現在就有多恨。”

“……是麽。”克洛德笑笑,沒有再說話。

他明白,這個人是存心的。二者選擇其一,無論如何他都要從兩個最重要的人之中舍棄一方。巴夏的報覆方式,便是把當年自己帶給他的痛苦全部都一點點地,原封不動地償還。

巴夏也在冷笑,因為無論冥皇的選擇是什麽,他都會贏。

舍棄必然是痛苦的,克洛德,你終於也將體味到與當年的我一樣的痛苦……

漫長的沈默,然後克洛德開口了,“我選擇——全部放棄。”

巴夏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這是他沒有想到的冥皇會做出的選擇,最不可能的選擇。

他當真是冥皇?身為冥皇的克洛德,怎麽可能如此輕易地舍棄?

“我不殺你,也不會跟你做任何交易。”克洛德平靜地說道,語氣沒有半分應有的興趣。將剩下最後一枚子彈的銀色薔薇收回衣兜,他理了理衣襟轉身離去。

長長的金發在風中揚起,他頭也不回道,“克洛德已不是當年的冥皇,這兩者我都不會選,因為他們都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存在。你不說,我遲早也會通過自己的方式知道。”

巴夏還想要說什麽,被克洛德一語冰冷地截斷。

他沒有回頭,但可以想見那雙眼裏浮動的可怕殺意。

“——給我滾,滾出光明的地盤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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